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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rewellnarcissu 发布于 2025-04-29 369 次阅读


利特,你不觉得赫希故事中对信仰的描述,与美很像吗?

绝对感性,无法定义。

不同的是,美必须要先感知到,而信仰则无必要感知到。

美和信仰,是同根同源的兄弟。人们爱着美,人们同时也爱着信仰。

那么,也就是说,在对于信仰的描述,同时可以套用在美上,同样的,对美的描述,同时可以套用在信仰上。可是,美与信仰,究竟是何物呢?如果它们绝对缥缈,绝对模糊,绝对无法定义的话,那么世间所谓对美的追求,到底是在追求什么呢?

永恒与严肃不过是谎言,只有玩笑的瞬间才是真实。克罗特,你的美究竟是什么呢?利特,你的美究竟是什么呢?罗齐尔与安泽,符号的专家赫希,你们的美又是什么呢?

世界上有那么一种人,他们怀疑一切,他们质疑一切,他们从不被任何理论与思想所拘束,他们为自己而活,我们不妨把这类人统称为范特西人。我们所有人,都存在着成为范特西人的潜质。范特西人不相信任何一种理论或者是解释,但他们相信自己,他们不相信任何一个解释世界的学说,但他们爱着这个世界。

是的,他们爱着现象而不是爱着理论,他们爱着意义而不是爱着叙述,他们爱着真实而不是爱着符号。我们可以换一种说法,范特西人怀疑着一切,等同于范特西人相信着一切,怀疑是语言游戏的必然,相信也同样是语言游戏的必然。范特西人深知人与人之间的错位,符号与真实之间的错位,叙述与意义之间的错位,因此,他们怀疑着这一切,同时也相信着这一切。促使怀疑的是语言游戏的必然,而促使相信的是深知语言游戏本质的他们的爱的必然。

对于范特西人来说,世界上没有严肃,一切都只是玩笑。严肃的世界是感性的世界,是被构造出的世界,是人们只乐于把真实当作背景的世界,但范特西人不乐于那么做,因为他们知道严肃的永恒是谎言,真正的永恒是玩笑,是笑。唯有笑才能够接近他们爱着的真实,唯有笑才能得知他们的真理,因此范特西人乐于笑,他们同时也乐于让他周围的人笑,人们笑起来吧!笑着走向真实,笑着走向爱,笑着走向被神话的生命意义吧!

你知道吗?笑是不存在情绪意义的,笑是一种态度,而不是一种状态。烦恼使人局限,痛苦使人麻木,愤怒使人盲目,玩世不恭使人轻薄,而只有笑,能够引领着人们走向更宽广的世界,使笼中之鸟飞向蓝天,井底之蛙蜕变成天鹅。

范特西人笑着马克思主义理论者,存在主义战士,虚无主义浪客,精神分析学家,犬儒主义者,人道主义家,诗人,骑士,剑客,侠者,但他们同时也是马克思主义理论者,存在主义战士,虚无主义浪客,精神分析学家,犬儒主义者,人道主义家,诗人,骑士,剑客,侠者。正如他们所说,一切真实都只不过是语言游戏,一切理论都不过是现象的衍生,一切叙述都不过是尝试对意义的阐述,一切对真实的构建都不过是对绝对真实的描摹。

不过是!他们笑着指出了这个真理,即是世界上没有绝对严肃存在。生命,爱,美,信仰,认同,记忆,死亡,时间,孤独,所有的一切被严肃也是被神格化,一切可笑,同样也意味着一切可爱!我们笑着世界,同样也意味着我们爱着世界!世界可笑亦可爱!

因此,范特西人狂欢着,他们总是在狂欢着,所谓狂欢是什么?狂欢就是平静,平静的看着当下,平静的读着历史,平静的想象将来。他们不会被时间所胁迫,不会被历史所威胁,他们永远在当下,永远享受着当下的绝对真实。

你要尝试定义范特西人吗?可是,范特西人永远无法被定义,因为他们是一种现象,只能被描述而无法被总结,尝试定义,便陷入了他们可笑的陷阱。没错,范特西人永远无法被定义,倘若你想要去定义他,想要用符号去描述他,想要讲他化作永恒的符号,他们只会哈哈大笑,他们笑并认同着你的定义,笑并称赞着你的符号,笑并爱着你的偏见,因为一切可笑并可爱。

范特西人说:我们应当遗忘,每个人都是漂泊不定的流浪者。遗忘对于范特西人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流浪。流浪这个词带有着神圣的意味,无根无源,飘忽不定,可以说,流浪是一种理想,是对无法琢磨之物的朝圣。范特西人的遗忘,摆脱了记忆的束缚,记忆对人来说意味着过去,而过去永远都是囚笼,遗忘,则是使笼中之鸟得以飞向蓝天的钥匙。

克罗特,你还能回想起过去几分呢?你的记忆可以回溯到什么时候呢?

克罗特想起了自己在小时候的时候被展示了一张照片。那照片上是幼年时的他,他站在风雪当中,脸蛋红彤彤的,呆傻傻的笑着,比着剪刀手,而全身被裹着严严实实的,还带着一个棉大帽。在克罗特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下过那么大的雪,据说,那场雪是二十多年来他家乡中最大的一场雪,那场雪积的很深很深,最厚的地方就算是大人踩下去也能没过小腿。在克罗特长大后,全球气温变暖,在他的印象中家乡就再也没有过照片中那么厚的雪了,现在,就连积也积不起来了,雪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

那张照片,克罗特被展示了许多次,每一次大人都说着类似的话,说着当时,说着过去的他,以及过往的曾经。于是,克罗特有了那一段时光的记忆,虽然只是片段,虽然模糊不清,但他已经能回忆起那时的过往,已经可以对当时纯真无比的他表达怀念了。他甚至可以回忆起当时冰冷的天气,他懵懂开心的心情,甚至能够回想起当时喊向他让他对着摄像头的声音,咔嚓,瞬间变为了永恒,变为了供现在者回味之物。

那么,这段记忆,究竟是克罗特真正回忆起来的呢,还是在一次又一次自我与他人的暗示与明示下构建出来的呢?

这就是记忆的囚笼,永远不可解的过去,化作人记忆中的符号,被时间所埋没住的绝对真实。对于人而言,记忆也是一种娱乐,它在不断的被包装与加工中,变成了玩笑、严肃、美、信仰与认真,是人类的共情机制得以让娱乐变为囚笼,赋予原来本不可能相联系的事以联系。

利特回想起了自己当时纯真的罪孽,可是,利特踩到藏獒的脚与藏獒在风雪交加的冬天里伤口化脓死去真的有必然的关系吗?一个孩子真的能够将藏獒踩出伤口吗?利特认为是有可能的,她回忆起了当时藏獒的悲鸣,回忆起了她踩到藏獒后它团团转的情景,那声悲鸣,成为了构建出藏獒之死的真实,至少对于利特来说,那是无法避免的纯真之罪孽。可实际上,我们连利特踩到藏獒与藏獒之死是否在同一年都无法确定,共情再一次为我们构建了记忆的囚笼。

赫希为美提出了丑的概念,可实际上,丑真的是美的对立面吗?一个人爱美就一定恨丑吗?范特西人深知,一个人能够永恒持续的爱,但一定不会永恒持续的恨,绝对厌恶是人为了表现自我的谎言,正如他们所认为的,一切可笑并可爱。或许,唯一对立的只有美的永恒与丑的瞬间吧。

克罗特,你有什么讨厌的人或事吗?

他回想起了自己的学生时代,在如同赫希故事中在象牙塔内的时代,他那时确实有特别讨厌的人。那个人自私自利,利己而排他,喜欢说人坏话,自我感动而又无知,喜欢显摆又故作深沉,高高在上又鄙视他人,那人所想塑造出的形象与克罗特所认识到的简直天差地别,在那时,他对那人简直厌恶到了极点。

那时,可是现在呢?克罗特已经不再怀有那种感觉了,那时的厌恶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即使他可以说出他讨厌那样的人,他却再也感受不到当时强烈的厌恶情感了,这正是所谓的忘记了情感而记住了符号。所谓理解,只有拉开一定距离才能被产出,过去的意义,只有在将来被定义才显得有说服力。那时讨厌的人,在现在看来,简直可笑并可爱。

利特,你有什么讨厌的人或事吗?

她想到了杀人犯,强奸犯,性犯罪者,嘲弄他人的显贵权威,伤害他人的自私自利者。他们犯下了罪孽,而且是被铭刻在石头上,无法被海浪清刷掉的,不可饶恕的罪孽。没错,利特可以毫不犹豫的说出,她厌恶那些犯罪者们,那些随意玩弄他人生命,视自己之外为无物的人,那些没有伦理丧尽天良的人。那些人,永远不可原谅,他们活在秩序之外,简直就不是人!

没错,利特,你说的没错,他们活在秩序之外,就连范特西人对秩序之外的人也无能为力,可是,利特,我们来假设几个场景吧。

在网络上,你看见了有人在互联网的废墟中发了自杀预告,他认为人生无趣,满是苦难,世界上到处都是针对他的事,无依无靠的世界中已经没有什么好留念的了,他准备在新年到来的那一刻服毒自杀,在那时,你会怎么做?

在现实中,你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你认识的人偷偷写下了遗书,那份遗书大大方方的摆在了课桌上,你在上课之前瞥到了它,而那个人却迟迟没有来到,那时,你会怎么办?

一天晚上,一直陪伴在你身边的家人/朋友/好友突然给你发了一条疑似自杀的短信,而你怎么联系对方都不回复,在那时,你会怎么办?

你突然得知了,你一直有听说过的校内名人其实一直饱受着暴力与性犯罪的侵害,但你们连面都没见过,对对方的了解只存在于与他人的闲聊与笑谈中,你无意中从他人的感叹与没品的玩笑中得知到了这件事,你会怎么做?

你得知了某个犯罪宣言,并且你知道它实现的可能性极大,你清楚的知道时间与地点,当然也知道危险和隐患,那时,你会怎么做?

你的挚友/家人/知己/恩人突然被绑架勒索拐骗,或者是被另一个你熟识的人欺骗勒索虐待,那时,你会怎么做?

像这样的场景假设我们可以列举无数个,甚至包括大灾难下秩序彻底崩坏,永远无法被光照到的黑暗面的背景也可以,但利特,所有的假设的本质其实都是一样的。你会怎么做。这同样也是范特西人的答案,这同样也归属于笑的态度,利特,笑吧,爱吧,比起愤怒与厌恶,去行动吧。只有行动才能展现出你的态度,假设与论说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种语言游戏,是一种娱乐方式,这与赫希所讲述故事中隐藏的观念的本质一样:对绝对真实的追求,只存在于玩笑的态度中,而不存在于严肃所构建的虚假中,无所谓的真实,才是最接近于绝对真实的真实。

克罗特,那时,你忘记了那个女孩的名字,现在,你忘记了当年讨厌的情感,你觉得这两种遗忘有什么区别吗?

如果说对所恨情感的遗忘,是宽恕,那么对所爱之名的遗忘,难道是背叛吗?

没错,遗忘与遗忘之间,亦有差别。但是,所有的遗忘都是流浪,而返乡正是对流浪之物的朝圣。如果说流浪是对不可捉摸之物的朝圣,那么返乡就是对爱与美的朝圣,不是去追寻,而是去发现,我们所遗失的或未曾意识到的笑与爱。

克罗特,你在寻找着什么呢?他那时迟疑了好久,就像是地球绕了太阳三圈,雪消失在大地上三回,一个孩子从懵懂变得青涩一样长的时间后,他才终于回答到,他在寻找石头。

可是,克罗特,你为什么要寻找石头呢?

这个问题,他依旧无法回答。

克罗特的石头,究竟是含有怎样的美呢?或者说,克罗特第一次所看到的美,究竟是怎样的美呢?

利特,你又是如何呢?在群山托起太阳的布景前,你又看到了怎样的克罗特呢?为什么在那一次之后,你就总是与克罗恩在一起了,你又想要在克罗特身边追求什么呢?

他们的眼神穿过了我,穿了我们的话语,穿过了天空,他们两个看着对方,盯着对方,注视着对方,就好像要回想起所遗忘的事情,就好像踏上了一条漫漫长长的流浪与归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