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Farewellnarcissu 发布于 2025-04-22 372 次阅读


“先生,我想您一定好奇这个故事为什么会不合时宜的出现在这个场合吧。您与其他三人的故事宴本应该是为了美而存在的,但我所讲的故事中并不存在美,或者说,不存在您以前那样夸张讲述的美。”赫希看着我,他的嘴角带着神秘的微笑,“先生,我想此时您应该很清楚了,我是为了反驳您的美而存在的。”
按照您讲述的规则,不妨让我这样说吧:赫希所认为的美,是丑的对立面。想要认识到美,必先认识到丑,在不知丑为何物的世界中,根本无从认识到美。那么赫希所认为的丑为何物呢?在他所讲述的故事中,他详尽的描述了一个青年的信仰从追崇到破灭的故事,奔放的,含蓄的。这两个故事只有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尽管它们并不是以一条时间线讲述的。
“那我们就来整理一下赫希故事中重要的部分吧。”罗齐尔耸了耸肩,他乐得同这位未来会十分交好的友人玩游戏,克罗特与利特也一样,不过安泽主动后退了一步,这一次的讨论她选择旁听。
“我讨厌磨磨唧唧的无意义争论,因此我先提出一个假说吧。”罗齐尔开口说,“符号学是为了解释偏见而诞生的,而偏见在这个故事中简直就是明示,那么,赫希的丑是不是就是人类的偏见呢?”
“故事一的结尾说青年因自己的愤怒而感到反胃。”克罗特开口说,“而在故事二中提到,青年认识到最深刻的一点是自我的随波逐流性,他讨厌那种被操纵的状态,那么,赫希的丑是不是就是人容易被随意操控的现象呢?”
“赫希反复提到了错位这个词。”利特开口说,“他当时有一句话让我很在意……错位是事实向认识开的玩笑,虽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那么,赫希的丑是不是就是残酷而又冷冽的真实对认识的嘲笑呢?”
反复!范特西拍手说,利特,这个词简直太棒了,反复!我们来看看赫希在他的故事中反复提到了什么吧:符号,信仰,愤怒,错位,严肃,玩笑,共情,真实,遗忘,无意识。那么,赫希的丑是不是就藏在这其中呢?
玩笑与遗忘,这两个词的搭配深深吸引住了克罗特。他回想起了自己的大学时代,一段小小插曲的旋律被他回想了起来,克罗特回想起了他曾所遗忘的事情。那是在学校放假的时间里,克罗特那天在读着书,虽然利特与他关系已经很好了,但他们也不是在假日里还天天在一起的人,那时假期已经过了大半,克罗特一直都是一个人度过的。
在读着书的时候,克罗特突然想起了利特的脸庞,想起了她的声音与微笑,但他意识到一件非常不对劲的事,他怎么都想不起利特的名字。没错,“那个女孩”,克罗特苦苦思索,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她的名字来,就好像那个女孩的名字玩笑般的在他的记忆中藏起来了一样。克罗特能清晰的回忆起他与那个女孩曾共处的片段,说过的话,她被朋友称的绰号,她的长相、声音,甚至可以精确到曾让他感到心动的片段,但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她的名字,这让克罗特陷入了苦战。他想要想起那个女孩的名字,那种遗忘让他感到很窝心,就好像平白无故的突然失去了什么一样。
遗忘,就是平白无故的失去,但人类就是讨厌这种平白无故的失去。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平白无故的失去了,如果没有注意到那就是从自己的世界中永远的消失了,人类同样讨厌永远,一旦注意到永远消失的可能性,便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尝试挽回,毕竟那之后就是虚无,就是坍塌,连细节都无法记住的人又怎么能记住真实呢?那是一种恐惧,对失去的恐惧。
人无时无刻的不在遗忘,换言之,就是人每时每刻都在失去,从记忆之海而出发的船驶向遗忘虚无的深渊,就连痕迹都无法留下。克罗特胡思乱想着,他烦心的将手中的书放下,想要出去透透气,但是一直到他奋战到最后的时刻,他依然没有把那个女孩的名字想起来。
为什么,是因为利特对于他来说不重要吗?
那不可能,因为克罗特能清晰的回忆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那为什么会遗忘呢?
因此,此时的克罗特感觉到赫希玩笑与遗忘的搭配很有魅力。他感到他当时对遗忘的苦闷就是记忆对严肃所开的玩笑,遗忘通常来讲,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但自己的意识竟将它归为玩笑!克罗特感觉这样的想法有趣极了,他甚至都想大声宣言:我们应当把遗忘当作一种玩笑来看!
与此同时的利特,听过赫希的故事后,她也想起了曾被自己所遗忘的事情,那是在她的小时候,她当时住在乡下的河边,没有高楼大厦,最高的办事所也只有三层,其余都是一层的平房,那是她童年所度过的地方。
利特想起当时住的老家中,那里曾有一只藏獒,她回想起了那只藏獒,将它从遗忘虚无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利特当时很小,她很怕狗,平时养的鸡倒是不怕,还天天去鸡窝里拿鸡蛋吃,但她当时很怕那只藏獒。藏獒是别人送给他们家的,小利特对那庞大的身躯很害怕,她听说藏獒很凶猛,咬人的话会很疼,而且平时藏獒都被用一只很粗很大的铁链栓住,它的嘶吼声和动起来后拖动铁链的声音十分吓人,因此利特当时很怕那只藏獒,很怕它突然上前来咬她一口。
有一次,藏獒没有被铁链栓住,它看到走近的利特,主动靠近了她,这可把利特吓坏了,她转过身来就跑,于是藏獒也追着她跑。利特跑啊跑啊,因为是乡下的土路,只有直直的一条,想要躲的话只能跑进邻居的家里。因此利特跑进了邻居的院子中,可是藏獒紧紧追在后面,利特怕极了,她跑到邻家的菜园中,在邻家的走廊前和藏獒绕起了圈,利特跑着,藏獒追着,跑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邻家看到了吓得脸完全白了的利特,解救了她。
他们跑了好长一段时间,利特在事后也被说了一顿,因为她把邻家的菜园全踩坏了。那件事之后,利特更怕藏獒了。
在后不久的秋天,利特在外面望着田野发呆,当她被家人叫到的时候,她往后转身,但脚踩到了一个非常柔软的东西,利特没有注意到,但当她听到一声悲鸣的时候,她迅速的挪开了身子。
藏獒当时被牵出来了,正好站在她后面,但利特没注意到,藏獒悲鸣不止,难道说是利特踩伤了它吗?
利特不知道,利特只是回忆起了那只藏獒,她回想起来了,那只藏獒在那年冬日里的一个大雪天里死掉了,据说是因为天气寒冷加上伤口流脓。利特觉得,就是因为她当时踩伤了藏獒,它才迎来了如此的悲惨命运,在听说到藏獒死去消息后,利特松了一口气,以后就不要再面对可怕的狗了,利特回想起了自己曾经天真的残酷。
克罗特是在什么时候又想起了那女孩的名字呢?在他苦战无果后,他只好安慰自己,会想起来的,随后暂时平复了自己烦闷的心情,他暂时不想看书了,取而代之的,他叫了自己高中时的好友出去玩,在他们在KTV中纵情宣泄自己的声音与爱时,克罗特突然想起了利特的名字,就在他已经快忘记自己忘了她的名字的时候。
此时,罗齐尔范特西与赫希正聊的不可开交,他们也是在遗忘的问题上吵了许多。罗齐尔从来不怕遗忘,虽然他对遗忘束手无措,无可奈何,但他一点也不排斥遗忘,他知道的,一切所遗忘的,最终都会归来。返乡是人类的必然,同时也是记忆的必然,他始终坚信,会再见的,就如同一切的告别必然会有一种结果,所有的遗忘必然都会经历返乡。
在那时,罗齐尔与范特西同时想到了老福特。老福特是他们共同的友人,他们是忘年交,他们直到老福特生命的最后一秒依然陪伴在他的身边,老福特在最后失去了一切记忆,是的,他认不出来他们,但他们记得他,他们爱他。他们能清晰回忆起老福特清醒时的幽默、风趣、乐观,他们能清楚的回忆起他给他们讲的每一个故事,他的过去,他的幻觉,他一切所经历的和未曾经历的,他的荣誉与幻想,他的辉煌与天马行空。他们想起了老福特所讲述的自己的过去,他的幻觉,记忆,天马行空都指向了他的童年,指向了他所爱一生的源泉,尽管他知道他一生并不幸福,但他依然爱着,活着。
罗齐尔直到现在依然能回一起老福特生命弥留之际嘴中的喃喃,那就是返乡,返乡是爱,是美,是信仰,是并非欲望的其他之物,是独立世俗的真美之物。然而范特西的看法却与罗齐尔稍有不同。
遗忘是必然,遗忘是救赎,遗忘意味着告别,遗忘同样也是罪孽。范特西宣告着,他同样回想起了老福特的弥留之际与他的一生,但正因如此他才如此宣告,遗忘对于老福特而言是救赎。老福特的一生是怎么样呢?在他的讲述中,他只有回忆到自己的童年才是最温柔的时候,他所有的爱都源于那里,源于他的记忆,他的童年。那里是他的圣地,他的梵蒂冈,他的布达拉宫。圣地正是因为历经苦难才纯粹,或者说,正是因为苦难才塑造了圣地,因此,范特西才认为,遗忘对于老福特来说是一种救赎,对任何人来说都一样。是救赎,同样也是罪孽,但正因如此才能真正够到幸福,才能窥见巡礼终途的一角。
我握着老福特的手,他一天中清醒的时刻早就远远低于了模糊的时刻,他坐在那里,旁若无人的讲着他的回忆,他的过去。从美国讲到欧洲,从故乡讲到梵蒂冈,讲他参战的经历,讲他打拼的光辉,讲他年轻时的气概,在他的世界中早就模糊了真实与幻想的界限,过去与现在的界限,老福特已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甚至想不起来他一生中都没有走出过这一小小的城镇。但他在不停息的讲着,小声的喃喃自语,如果你问他的话他会很高兴,他会大声的宣告着自己辉煌的过去。在他不成联系的话语里,他是战士,是骑士,是创业家,是浪客,是大冒险家,是周游各国的旅人,在他的话语中,他什么都是,他穿梭于世界各地,游荡冒险,他度过了极其光荣的一生。
而我紧紧握着他的手,他好像认出我来了,他认出我的瞬间没有了他的骄傲,他平静下来了,他呆愣愣的看着我,然后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三哥……”,他紧紧抓住了我,眼里泛起了泪花,他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原本混乱的话语体系更是只能发出啊呜的声音,而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我听他倾诉,只能听他倾诉。
老福特哭了,他为什么哭呢,我不知道,但我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话语从混乱癫狂逐渐变得宁静,就好像平复下来了一样,他抓住我的手,向我讲起了他的故事,但很遗憾,我听不懂他的只言片语,但我能握住他的手,因此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老福特很高兴,他抹去了眼泪,又兴高采烈的讲了起来,这一次是讲他在美国华尔街的逃亡经历,他在贫困潦倒下策划了一场极其疯狂的抢劫,事情败露后被人追杀,他跳入大海,在海里漂了三天三夜才九死一生的逃到一个小岛上,他风餐露宿,扒树与草根为生,最终终于等到了一搜准备前往巴西的船,他讲着讲着,突然泪如雨下,他用着激动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出息了,出息了……”
而我,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除此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一切痛苦都会被遗忘,没有痛苦会被铭记。”赫希说,故事里的青年只是展示了他漫长人生的一角,一时的愤怒,一时的悲愤,然而,人的一生中,并不存在着能够绝对影响其一生的事件,绝对不存在,“人并没有那么脆弱,一切都只是开端,人只是错把开端看成了终结。”
忘记了痛苦的事件,最终化作了符号的存在。所以人活着就是在走向灭亡,或者说,人越是活着,活得越是具体,就越是将自己推向毁灭,赫希认为,如果要把自己变得麻木不仁,那不如不活。
赫希与他们说了很多,说了符号,信仰,愤怒,错位,严肃,玩笑,共情,真实,遗忘,无意识,青年的故事,漫长的一生,但在他们想要定义他的丑时,他从未开过口。
青年的悲愤,与你握住老福特手时候的感受,有着怎样的差异呢?
这是一次长长的,长长的返乡过程。人只有在历经返乡之后才能去爱。
“为什么会遗忘?这是故事里青年最不能原谅自己的地方。”赫希说到,在那时,青年其实已经注意到了,在他想要流泪的时候,他尝试去想起自己自缢的舅伯,但是,毫无内心波动,他想了很多自己曾所亲近之人,想起了他们离自己而去的事实,但是内心毫无波动,就好像悲伤已经流完了一样,不过,青年遗忘了无法原谅自己的事实,并且直到很久之后的将来才再次发现。
缥缈模糊之物,最容易失去,因此人为了铭记,才想要让它们变得真实。既然无法记住痛苦,那就将其变为创伤吧,为其赋予场景吧,将它化作事件紧紧与自己联系在一起吧!没有记忆场景的痛苦必定会被遗忘,留有归宿的痛苦才能被随时想起,这是人为了对抗自己的遗忘所发起的反抗。
人们常常认为,苦痛之物给人以真实,但罗齐尔从不那么认为。
在罗齐尔的世界中,有七份绝对的爱,在他的世界中,他从不追寻相互理解,但他知道,即使无法理解也能去爱。
罗齐尔想到了那个老师,那个高喊着科学技术是有意识形态性的老师,在那时,可笑与可爱共存。
罗齐尔知道,每个人都有享受七份绝对之爱的权利,世界对人是平等的。
他走到安泽身旁,“我知道哦。你对他说的那些,什么我的梦是镜子的理论,还有共情什么的。”
安泽看起来有些慌张,但罗齐尔只是挥了挥手,他并不在意这些,并且,他觉得安泽的理论挺有意思的。
“总感觉你比我还要了解我啊。”他害羞而内敛的笑了笑,而安泽呆呆的看着他,就好像她第一次打开信封时那样,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错位的而恍惚,罗齐尔从未在她面前那样笑过。
在老福特断气的时候,我也涌起了想要去死的想法。罗齐尔缓缓说到,那时安泽从未听说过的故事。
都说人在想死的时候想一想最爱的人就会好很多,但在我当时想到的不是我的叔父,而是我的父亲,只在我记忆中出现过一次的父亲。罗齐尔一生中并未了解过他的父亲多少,他不问,他的叔父也不说,两人的沉默造成了罗齐尔记忆中父亲的空白。我想他应该是爱我的,虽然不知道是不是七份绝对爱的一份,但如果不爱我的话,应该不会抱着我大哭一场吧。
范特西说我对世界有一种疏离感,我想他说的或许是对的吧,我一直都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他人,世界,朋友,人际关系,还是自己,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但只有在面对叔父时,我才渴望着永恒,希望能将此刻延长至永远,绝对爱的丝线吊着我,诱导我走向生的大门。
他(范特西)和克罗特总是在说着美,不知不觉的就把我归到其中了,但我想他是正确的,我确实在一直追逐着某物,那么将它归寻到美中也没什么吧。
其实我觉得你们两个都有些过分,一个在私下里嚷嚷着我写的信是幻想,一个偷偷把我写信的目的归为是寻找自己,真是有够失礼啊。嗯,或许赫希的符号学能正好套你们两个身上?
——不过其实我并不怎么在意。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写信吗,为什么要给你回信吗?其实没有太复杂的理由,单纯只是我想那样做而已,既然想做,那就去做吧。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深意。
在快要毕业的那年, 你突然跳出来和我表明身份的时候,我可吓了一跳,但当时还挺开心的,毕竟无意之间和你培养起了相当深厚的感情嘛,可能你很好奇我常常给范特西说的那个女性的神秘吧。一个人一生中的绝对爱,除去父母儿女外,那就是伴侣了,而我或许当时一直都渴求着能与谁建立起联系来吧,但同时我又想着即使不谈恋爱也无所谓,毕竟我已经有过一份绝对之爱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总是不上不下的吧,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抓住。
看吧,就是那么简单。罗齐尔风轻云淡的笑着拍了拍安泽的肩,她现在已经满脸通红了,哦,可怜的安泽,罗齐尔在中途开始就发现了她的窘迫,并且一直开玩笑的看着她的反应。
但你和范特西说的都没错哦。为了安慰她,罗齐尔笑着说了下去,不过这笑中带着沉稳,带着严肃。
每个人眼中都是先看到自己,再看到他人,有句话怎么说,阅读你的症状?这话换成阅读他人的症状也大差不差。安泽,我听到你对我的解读的时候还挺开心的,毕竟被人爱并不是一件难受的事,你对我的看法就是你的真实,你愿意了解我那么多本身就是一件让我开心的事情,你知道吗,安泽,构筑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仅仅只有理解,还有爱。有些事情,只有理解是看不到的,有些东西,是只有爱才能看到。
所以,你爱我,我很开心。罗齐尔再无半分玩笑之意,他们彼此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安泽不知道为什么,她此时想要哭泣。
共情即是理解,然而真正的共情寥寥无几,世间遍布虚伪的共情。但罗齐尔从来没有去追求过共情,罗齐尔知道,人们的误会,先于感受,只是语言的游戏,就像那个高喊着科学技术有意识形态性的女老师,那时同时存在着可笑与可爱一样,就像他此时能够紧紧握住安泽的手,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