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特西先生,您知道吗,推动人自我意识进步的是什么吗?单纯的接收,符号的积累是带来不了意识的进步的,人自我意识的进步,源自于认识的错位,按照符号学的话来说的话,就是认识到人的符号与绝对真实的差异。
错位,错位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故事中青年的羞愧是理性的永恒与感性的瞬间的错位,安泽的恍惚是是一面的人与多面的人的认识错位,罗齐尔的梦是有意识与无意识的错位,克罗特的石头是美与现实的错位……错位是生活的常态,是事实向认识开的玩笑,亲爱的范特西,错位是这个故事的基底,也是符号学的基底。
青年虽然对那一瞬间的异详感到尴尬与别扭,但他并未在意多久,毕竟像那样的裸露是非常罕见的,青年将那份不自然归为了他人想法的影响,毕竟他一直不擅长在大众下袒露自我。后来因为学业的繁忙以及各种压力与考量之下,青年放弃了写日记,转而去用跑步宣泄自己的心情。等到他再一次重拾起他的日记本时,已经是他迈入塔与天的边界处的时候了。
青年偶然翻出了自己的日记本,随后起兴把它带在身边,他读着以前自己所写的事情,不禁感慨着时间的流逝,同样也不禁感慨着自己当时的多情。
多情?是的,青年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曾在哪本书上读到过一句话,人是由多情逐渐变得无情的,这种转变正是一种成长,现在他好像可以有些理解那句话的意思了。可是,那是错误的,人并不是由多情变得无情,人无论何时都很多情,青年那种肤浅的共情只是因为他的遗忘,对过去的遗忘,事实坍塌成符号,记录与真实的短暂错位罢了。
在满意的回顾完过去后,青年有投入到了飞向遥远蓝天的路上,离他再次在日记(或许称为随笔更好?)上下笔的日子并没有过很久。
那是在与往常一样阴云密布的日子里,象牙塔突如其来的对它的监视放宽松,笼中不断歌唱的鸟儿获得了些许休憩的时机,人们嘟嘟囔囔的讨论着为什么突然降下来如此好事,青年也在他们其中之一,他们互相传阅着各种小道消息,愉快而又自由的肆意揣测。这时,有一个假说在不断的传述中变得越来越真实,有人跳楼了!还是连跳!手拉着手,一起飞向了蓝天!
在霎时间,讨论静默了,叽叽喳喳的人们沉默了,那份沉默加重了那份沉重,使那份真实更加可信,随后爆发的,是愤怒。是人们愤怒的呐喊,愤怒的传说,愤怒中带着自豪,愤怒中带着兴奋,那愤怒让那份真实更加真实,赋予了话语沉重的力量。
愤怒是什么呢?是信仰被蔑视的产物,青年当然也在其中,他同样很愤怒,同样很激动,屋中所有的人都同他一样。他们为死而感到愤怒,或者说,为自己的同胞而感到愤怒,为同在布景之下的兄弟而感到愤怒,他们同根而生,同地而长,他们的时间是交错的,他们能理解那份痛苦,能共情那份苦痛,没错!他们从那飞天而跃的战士们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看到了自己的阴影!
他们愤怒,愤怒于对生命的信仰。虽然他们平日里常常笑过他人的苦痛,嘲笑过各种荒诞有趣的伤害与死亡,捧腹大笑于被他人粉饰的种种痛苦,但那不重要,即使嘲笑了被粉饰的真实,也绝对嘲笑不了自我的无意识与自小培养的对生命的绝对信仰,没有人能够在血淋淋的尸体下不感到共情的,不感到愤怒的!血的真实是不容被粉饰的!
他们认为,有什么东西,在蔑视着生命的价值,有什么东西,使人变得不再是人。是的,敌人!他们的敌人在哪里?那里!于是有人发起了冲锋的号角,话语的武器横冲直撞到被锁定的敌人!像奔流的江水一样,冲杀!诋毁!谩骂!青年变成了拿着长枪的骑士,气势汹汹的骑着马发起了冲锋!他们热血!他们愤怒!愤怒者无敌!他们势如破竹的直奔到敌人的腹地,青年也在其中,虽然他不善言语,但他同样容不得自己的信仰遭到蔑视。
他们的信仰是什么呢?是爱,是共情,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他们不容许有人去蔑视那信仰,蔑视对生命的绝对认同。
于是青年再一次打开他的日记本,他肆意纵情的宣泄着自己的愤怒,没错,愤怒在想象与轮回中不断变得具体形象,不断变得更加愤怒,他疯狂的,旁若无人的,肆意忘情的写着,他泪流满面,他为自己的愤怒而流泪,为可悲的真实而流泪,没错,他为共情而流泪。
可是,当他们势如破竹般的快要取得大获全胜的时候,突然传来了那样的消息,“并没有人跳楼”,谁?是谁说的?来源在哪?真实可信吗?周围吵吵嚷嚷的,但青年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他呆呆的站立着,他不再是一个骑着马的战士,而只是一个呆呆站立的普通学生,他一直保持着那恍惚的状态到上课。
他将自己愤怒时写下的文字打开,一遍又一遍的读着,他不相信突然冒出的传言,但他发现就连这份无法相信也是没有底的。他为什么要打开好久没有动笔的日记本再次下笔呢?
因为那是容易被遗忘的真实,他的无意识明白这件事终究是会被遗忘掉的,不会再被提起的,永远不会作为严肃而作为玩笑而存在的,但他兴奋的愤怒状态不允许无意识所认为的未来到来。日记是他对遗忘的反抗,而此时他却对自己反抗的痕迹无所适从,那是一份不属于他的存在,一份他理应当熟悉的陌生,一份自己嘲笑自己的错位。
在课堂上,老师故作神秘的挑逗着他们的好奇心,最后哈哈大笑的揭开了谜底:只是最近被强调点名了没有好好落实新的政策,校长迫于压力才突然落实的。在那时,在听到老师所说的话的时候,青年感到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破裂掉了。
什么?将生命,将生命的信仰,与孰轻无重的点名,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这本身就是对生命的绝对蔑视!更何况,天平偏向了只是冷冰冰的话语上?
青年好像虚脱了一样,后面老师的打趣,同学的吵闹,与原来一直所感到的压力,在那时都消失了,他被扔到地底下,被埋到了比地面更低的地方,那里没有血的真实,没有粉饰,有的只是暗无天日,一片漆黑,在那时,他有了一切都无所谓的想法。
在后来,青年还得知了,那时老师所说的其实也不正确,而是有在更远的地方,与他们假想中同样的战士一样,手拉着手飞向了天空,是他们勇敢的抗争换来了如此结果!
但,那又怎样呢?
赫希露出淡淡的微笑,但他眼神中却只有苦涩的无奈。对生命的绝对认同的信仰如此破灭,被青年自己亲手打碎,青年为自己的愤怒感到羞愧,他为自己的愤怒感到恶心,因为,那愤怒本身就是对生命的轻视,他的信仰不过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只是自我的符号,他与他们愤怒时所假定的敌人,并无区别。
青年再一次读了他所写下的文字,他所记录的真实,他回想起了他当时愤怒的状态,回想起了自己为共情而留下的泪水,他感到头晕反胃,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呕吐出来,那是他此生印象最为深刻的厌恶感,于是,青年选择亲手撕碎了他所写的日记。
但是,只是这样的话,这个故事并不完整,请让我再补充另一个故事吧,同样是关于这位青年的,是假设上面这个故事并没有发生过的,另一个故事。
青年与其他许多同龄人一样,他多愁善感,顺随大流,他们可以为同一种事物而发笑,同时也可以为同一种事件而悲伤,那是他们的美德,虽然他们从不说出那美德的名字,但他们深知那美德名为纯真。即使有人在有意识的反抗那份对他们多愁善感的定义,他们的无意识也深知那份定义是正确的,不多情,难道要无情吗?不纯真,难道要小人吗?
青年喜爱读书,他深知(自认为)人心的险恶与可怕,同样的,他为自己何时都能够保持客观与中立而自豪,为自己能够不被他人的节奏所带偏而自豪,他为自己所追逐的真正真理与真实而感到自豪。青年深信,世间万物有其因果,没有无法用线索拼凑出来的真实,没有无法被阐明原因的现象,也就是说,世间一切皆可定义。当然,他也反对绝对,但他的想法正是绝对的体现。
有一天,全学校的女生都被聚集了起来,只留下男生在教室里自习。于是青年男性们骚动了起来,他们不得其解的的相互交谈着,提出种种假设与可能,他们有向父母是老师的学生去打听发生什么事了,也有人等待自己的女性朋友回来再问个详细。是一段非常轻松惬意的时光,毕竟没有老师在,青年也混进在了他们其中,他有一嘴没一嘴的搭着话,提出了无可厚非的各种可能性,这只是忙碌时间中的一段娱乐罢了。
等到女生回来之后,男生们也没有问出来什么,只是开了一个安全讲座而已。虽然有人嚷嚷着搞那么大阵仗肯定有什么事,但那时确实没有什么别的消息传出来。青年也没有将它放在心上,这只是一段虚度校园生活中的小小插曲,虽然他感到被问到的女生好像有些含烁其辞,但他并没有在意。
但,就在当天下午,事情就出现了转机。被捅出的小道消息疯狂的传遍了班与班之间,好像是有女生在昨晚被人尾随到家中,所以才开了那样一次讲座。听来似乎有些可信,但青年在心底同时感到有些不屑,这种程度的真实是可信的吗?依旧只是传言罢了。
但那消息被传的越来越广,不断被填充着细节,有人说,那女生被尾随者强奸了,有人说,那女生今天一直没来学校,还有人说,她已经受不了耻辱自杀了。在那时,闪现在青年脑海中的是上午女生含烁其辞的表情,虽然他并不相信传言,但他认为确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事件的转机就在青年沉思不久后,楼上班级有一个女生自杀了,就在昨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青年感到自己的心一揪,在他那个年纪正是对死亡最敏感的年纪,他对死亡的虚无抱有着模糊的神秘感,虽然他内心祈祷着那只是恶劣的传言罢了,没有一锤定音,但那确实是无法辩驳的事实,难道会有人开死亡的玩笑吗?
在加上死亡的事实后,整件事的气氛就变得沉重与真实了起来。虽然他人的死亡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但青年们依旧能够分辨出在现实中,什么可以说出口,什么不可以说出口,配得上死亡的不能是轻佻,只有严肃才行。
构建真实是世界上最简单而轻松的工作了,想要构建一个真实,需要的只有:片面的事实,足够的严肃,与表层的共情。满足三者,就可以构建出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真实,有足够的传述者与足够的重复次数,配上充沛的情感,那真实就变得无懈可击了。总之,忽略无法用话语描述的那种氛围后,最后被构建出的真实是这样的:
女生在昨晚偷偷溜出了学校(距消息称她是住校生),被人尾随一段时间后被实施强奸,最后女孩选择了跳河自杀。
在箱庭的世界里,在象牙塔的封闭世界中,这样的真实就被如此定性下来了。不过封闭或许是件好事,毕竟女学生跳河是一件极为罕见的事情,在自由的世界中的真实就多种多样了,当然,那其中没有严肃,只有隐含在同情中的笑。青年讨厌大人的嚼舌,他讨厌流言蜚语,讨厌八卦,没错,没有严肃的同情,只是无可厚非的玩笑。
青年认为,唯有死亡不能轻视,死亡是绝对的真实,蔑视死亡即是对生命的蔑视。因此,他在听闻到那女孩真实消息的时候,他有些想哭,他为她的死亡感到悲伤,他同时认为这个世界已经无可救药了。一个人自杀了,一个学生自杀了,一个平时与他相隔不过10米的女生自杀了,一想到这绝对的事实,青年就不由得感到悲伤,即使他们素不相识,他依然能够为她感到悲伤。因为这是他的信仰,他的爱,他的共情,在他感到悲伤的时候,他不再是平常的自我,他变成了那位女生,随后他想象了一下自己为什么要自杀——于是,他感到了悲伤,由恐惧与共情共同搭建的悲伤。即使是有意识的怀疑,依旧有着无意识的认同,青年终究还是做不到对绝对真实的追求,他能做到的,只是为那个女生而感到悲伤。
“真是可怜啊。”老师无奈的摇着头,叹了口气,“今天早上她父亲才赶到,母亲没来。问那人那是不是自己的女儿的时候,他居然说太久没见自己的女儿了,认不出来!连长相都被父亲忘记了啊!”老师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感到无奈和心烦。
青年呢,青年依旧很悲伤,他想象了打捞尸体时的场景,想象那个手足无措支支吾吾的父亲连自己女儿的脸都认不出来时的场景,他感到悲伤。他又想象那女孩是如何赴死的呢?与往常一样的白日,上老师家里为他人庆祝了生日,笑着来了一场狂欢,然后晚上混在学生中走出了校门,在夜里凌晨零点的时候,向父亲发送了最后一条消息,短暂空白的唯一自杀宣言,随后面无表情的让自己跌入水中,沉入水底。
毫无疑问的,素不相识的同胞自杀给了青年极大的影响。在当时,他只是感到悲伤,但在现如今他已经可以平静的将其说出去了,不过,在悲伤到平静的转变中,是青年一次又一次的对自我的逼问。
青年在那次事件的过程中,认识到最深刻的一点是自我的随波逐流性。在事件的过程中,他的情绪被一次又一次真相的填充,假说的反转,真实的搏斗而大起大浮的波动着,他讨厌那种状态,那种状态即是无知的化身,他就好像被提线的木偶,被划好河道的水流,被人诱导着,牵引着向某种方向前进。愤怒是暂时的,感性是瞬间的,那些情感状态随意而缥缈,简直就如同玩笑一样。
其次,他感受到了错位。此时与当时的错位,现如今的他可以说是掌握了当时他所渴求的真实,可是,知晓真实后的他,再也没有当时所有的悲伤了。青年再一次回想起当时,当时,他一想到一个年轻生命逝去的事实,他就感到止不住的想要流泪,但此时,他再回想起当初能够刺激他大脑神经元的敏感词时,他什么也感受不到了。这不能说他变得麻木了,但在此时他确实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悲伤了,那种同胞被杀死的悲伤,那种对敌人仇恨的反抗。
青年不断逼问着自己的这种变化,于是他构建出了一个理论:他当初感到悲伤,是因为他与她之间情如手足,他们同根生,他们的符号大幅度的重合。而现如今他不再感到悲伤,一是因为他们重合的符号已经越来越小了,二是他已然遗忘了,当时的真实为何物。
正如前文所说,只有当下所感受的真实才是绝对真实,而未来的当时对于此时来说,已经化为了符号。青年可以定义自己当时是为了真实而去追求真相,同样的,我们也可以定义他是为了压下去自己那种好奇心而去寻找最真实的假说。
但还有一种可能,同样导致了青年对那时悲伤情感的遗忘。青年在一次又一次回想起经历着“事实-敏感词-悲伤”的思考循环,他在经历无数次自己强行催起的悲伤情感后,已然忘记了最开始悲伤情感为何种感觉,也就是说,青年自己抹杀了自己的悲伤情感,抹杀了自己所经历的过去,自愿的将其化作一个能随时提起的冷酷的符号。
这个故事就是这样,赫希拍着手,结束了他的发言,随后陆陆续续响起了零星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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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5-04-19 368 次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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