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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rewellnarcissu 发布于 2025-04-29 428 次阅读


这里是我的故乡。克罗特说道,他站在一条有着长长林荫的道路中央。路两侧的法桐以各种各样的姿态站立着,它们千奇百怪,但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延伸的枝叉与绿叶交汇在了一起,就像构成教堂的圣顶一样构筑了这片绿荫。他的身旁站着利特,利特望着这条长路的远方,然而视野内没有尽头,所见之处都是构成穹顶的绿荫。他们向前走着,走在路中央,穿过一颗又一颗树,一座又一座穹门,走向有着重复风景路的、看不见的尽头。

在我记忆中的童年,是没有二层的世界。克罗特转过头来,他的视野朝向他们刚才所在的地方,在他们站立的这条林荫路的对面,是一条长长的连在一起的低矮的房子。尽管没有二层,但我记忆中童年的房屋仍然高不可及。没错,那一条长长的没有二层的房屋,就是克罗特童年所常度过的地方之一。

但它们现在在这里看上去矮极了,简直就像积木一样。克罗恩将手指竖向视野前方,那些楼房连他手指的一截高都没有。可这里的法桐却比我记忆中的更高大了,这是为什么呢?克罗特轻轻的笑着,随后转过头,和利特一起向这看不到尽头的路走着,他一次也没有回过头,就这样将他童年记忆的一处抛在脑后。

记忆是由繁化简的过程,但现实总是相反。如果说情感是对现实的美化的话,那么遗忘就是对记忆的简化,这条长长的林荫路,可以说就是克罗特的童年之路,是在他所认识到意义之前的现象道路。在无言的与利特共同向前走的过程,克罗特回想起了许多小时的记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只是被眼前景象所自发从遗忘记忆的深渊里拉出来的一些事情。

他想到了自己曾在这样的地方被车撞倒过,他当时坐在电动车的后座,另一辆车在他们转弯的时候没有注意到,于是两辆电动车就那么撞在一起了,好在没有受伤。当时,克罗特好像被教导了什么什么的处事道理,不过他已经彻底忘记了,就算努力回忆起也只有隐约的影子,因此克罗特放弃了回忆,对他来说,那种薄影似的模糊才是必要的。

不由来的,克罗特想到了说谎的话题,因此他就对着利特自顾自的说起来了。说谎,或者说是谎言,是克罗特成长轨迹中密不可分的一个印记。他自小就被教导不许说谎,可他仍然还是会说谎,每当这时,他就会被暴力的逼问:为什么要说谎?

为什么,是带有极强自省意味的词语,被问为什么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以说非常常见,但是,克罗特所面对的为什么问题是必须要有答案的为什么,也就是说,克罗特必须要为说谎的行为赋予意义。

赋予,更确切的来说是编造。但说谎能有什么意义呢?简直是可笑,就好像一定要为事情赋予来龙去脉,理清其因果关系一样。因此,克罗特越是被训斥说谎,被逼问为什么说谎,他越是要说谎,每当他被问及说谎的理由时,他便会为其编造意义。说谎是为了逃避,说谎是因为爱,说谎是为了能够笑,说谎是为了眼前的和谐,是为了能够伸手所触及到的现实与未来。就这样,在克罗特的成长过程中,说谎变为了一种象征,一种标记物,而在现在,谎言对于克罗特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说谎即是欺瞒,谎言就是对现象赋予意义的话语,说谎的行为,就是为原本模糊的现象赋予具体意义的行为,因此,在克罗特看来,世人都在说谎,每个人都在追求笑。

那么,克罗特在追寻石头,是否也是一种谎言呢?美在石头身上,是不是本身就是一种赋予意义的行为呢?毕竟,克罗特从来没有描述过,他第一次遇见美时的颤栗,他总是在寻找的过程中,总是苦笑着对我说:命运总是对他开玩笑,他总是找不到他想要去寻找的东西,他总是一次又一次的错过。

这么听起来,倒是像一个漫长的说谎过程呢。利特捂着嘴笑了起来,利特的生活轨迹很平凡,是由笑容、眼泪、严厉与爱共同构筑的生命历程,没有伤痕,没有苦难,没有意义的编造,利特总是看着前方,而不是沉溺过去,在利特眼中,过去没有被意义化,未来没有被具体化,现在、过去与未来是等同的。在遇到克罗特之前,利特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一切都是未知,一切都不确定,同样也意味着一切都无所谓,利特总是幻想着所发生的与未发生的一切,她所熟知的和她所陌生的一切,可以说,使她行动的并不是对生活的爱,而是求知的贪婪。利特看起来是那样的飘忽不定,她可以成为任何一种人,但她更乐于成为克罗特罗齐尔那样的人,那样爱着生活的人。

是的,在利特眼中,克罗特对石头的追求与罗齐尔对女性神秘的追求,与他们极爱着生活等同。热爱,是如此耀眼,如此炙手难及之物,每当她看着乐此不疲找着石头的克罗特,与她脑海中所想象出的克罗特,她总是感觉他很开心。

可是,美毕竟不能等同于对生活的爱,但利特感到在克罗特身边的时间很开心。在那个群山托起太阳布景的下午,利特确实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利特认为,那确实是一种美的冲动,她确实感受到了震撼与打动人心的力量,在那个下午,克罗特毫不在意的站在群山托起太阳的布景前的时刻,直到现在她还能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偶尔的感到心潮澎湃。

利特虽然感受到了美的冲动,但并没有产生对美的执着,她总是与克罗特在一起,只是因为这样的生活更有意思。人类是否是追求感官刺激而活的生物呢?浅薄的求知欲,杂量信息的诱惑,浅显的思维诱捕,利特并不认为这样的生活方式是错误的,但她认为,热爱与盲目的区别就在于是有意还是无意去追寻有趣的区别。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要热爱而非变得盲目而无知。

追寻美,是一种生活态度还是一种生活方式呢?不由得的,克罗特脑海中闪过了这样的疑问,他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只是因为他认为这样是正确的,因此才这样去做。他的生活态度与生活方式并没有深意,正如所有人的生活态度与生活方式都没有深意一样,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他是被冲动所驱动,消耗着内心不断燃烧的火的热量,而去对某一目标的追求呢?

也就是说,自我毁灭,走向虚无。

他们继续走在那漫漫长长的林荫大道上,在穿过一扇扇穹顶之门后,他们走到了一座镜子前,由两颗老法桐与路面为镜框构成的一个大镜子,就如同湖泊的倒影一样,他们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安泽说,罗齐尔的信其实就是镜子,他所写给的正是他无意识中的自己。

罗齐尔说,他是写给自己梦中出现的女孩,只是因为他想写所以才去写了,罗齐尔认为,梦是无意识的恐吓,是对未曾拥有之物的诉求。其实,两人描述的意义是相同的,梦与镜拥有等同的效用。

看着镜中的自己,你不会感到很陌生吗?

那耳喀索斯凝视着湖面倒映出的自己,他爱上了自己的倒影,最终化作了水仙花,望影自怜。那耳喀索斯是爱上了自己的外貌,但实际上,倒影与实际的他并非一个人。

克罗特看着镜中的自己会感到陌生,也是因为镜中的他与实际的他并非同一个人。人面对镜子会产生一种自我认同感,但镜中之人终究不是自己,人永远无法认识到自己的真实,因此,我们才总感觉陌生。

这是肉体与灵魂的错位,是大脑与思想的错位。人类就是错位的生物,在他们错过什么之前,就已经同自己错位了。理想的自我与现实自我的错位,幻想的世界与真实世界的错位,过高的期待与事情发展的错位,可以说错位带来了意识进步,但这种错位一定就是成长了吗?

罗齐尔说,人一生中能够有七份绝对的爱,这份爱是与所爱之人牢牢联系在一起的纽带,但是,我们能够爱自己吗?我们能够绝对的爱上自己吗?爱上所认识的自己与无意识的自己,爱上自己的骄傲与自己的傲慢,爱上自我的美与自我的丑吗?

爱人很简单,爱己很难,或者说爱己很简单,爱人很难。那份绝对的爱,是不是只能在自我与他人之间所选择呢?选择之一,就必须要抛弃掉另一份爱。

利特摇了摇头。实际上,爱人与爱己是紧紧缠绕在一起的。拥有爱和能够爱是两回事,世人将爱过于神圣化了,就算拥有绝对的爱,人也无法做到绝对去爱,但反过来说也一样,即使人无法做到绝对去爱,但人也拥有绝对的爱。就算爱化作了消耗品,在错位与现实的碰撞中不断被消磨,最终被抛弃了绝对去爱的能力,人也依旧拥有绝对的爱。爱是一种感受,不是一种态度,也不是一种行为。

那天是老福特的葬礼,我们身为他生前的友人同样也被邀请过去参加,老福特的儿女在他最后弥留的那段时间里,已经受不了他们父亲神神叨叨疯疯癫癫的言语行为了,因此他们对我们抱有一种愧疚。老福特的儿子紧紧握着我的手,就像我紧紧握着老福特的手一样,他有些无奈,有些苦涩,同时也有些空虚,他只能这样表达他的感谢与自责,只能紧紧握着我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

老福特的葬礼不是很喧闹,他的儿女们沉默着织着帽子,偶尔才说几句话,但孩子们一直很吵闹,于是连带着大人们也有了些放松之意。空气中夹杂着沉闷,些许压抑,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我站在老福特的灵堂前,照片里的他并没有在笑,他同样也不可能再笑了,他的流浪、疯癫与故事就此结束了,我再也听不到他年轻的冒险经历了。

同我们打完招呼的老福特的儿女们又回去为参丧者们缝帽子去了,我站在院子的角落里,呆呆的看着事情的发展,看着老福特能够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的痕迹。葬礼开始了,长长的送葬队伍就要向外出发了,就在这时,人群突然传来一声长长的恸哭,在这恸哭中,长长的送葬队伍开始了行进。

我缓慢的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后,继那恸哭之后,人群中传来了叹息、无奈、苦涩、泪与沉寂,不合时宜的哀乐吵闹的奏响着,在这行进过程中,一切都是短暂的,只有那长长的恸哭一直未停歇。

老福特最后的弥留绝不能说是幸福的,他那时已被儿女所嫌弃,唯一去看望他的人也只有我们,听着他那前言不搭后语的冒险故事的也只有我们。但在这长长恸哭之中,你能说老福特不被人爱着吗?他不被爱所联系着吗?这同样也是错位的悲剧,爱己与爱人的错位,爱的感受与爱的存在的错位。

自那场葬礼过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老福特的儿女了,但我仍然记得他的儿子紧紧握住我的手的感觉,就像我紧紧握着将要死去老福特的手一样。

而此时,克罗特与利特的手,也紧紧握在了一起。

爱、美和信仰,是同根同源的兄弟。

我们拥有爱但不一定能去爱。

我们能邂逅美但不能追寻到美。

我们拥有信仰但却无法定义信仰。

这是抽象与实在的错位,同样也是人与世界的错位。

克罗特,你到底在追寻着什么呢?在这时,在这面镜子前,我再一次向克罗特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们紧紧握着对方的手,而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镜子,就好像要抚摸镜中的自己一样。

“石头。”克罗特仍然是这样回答,他握住利特的手稍稍使了些劲,利特也用力回握了一下,镜中的世界泛起了涟漪,穹门之后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大雾弥漫,就连远方的路都看不清了。

可是,克罗特,你为什么要追寻石头呢?

镜中的他有些疑惑的歪了歪脸,就好像在问:需要什么理由吗?利特轻笑着,她也稍稍使了些劲握住了克罗特的手。这一次,克罗特依旧什么也没说,他们就那样,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穿过穹门,荡起涟漪,走向那浓雾中的世界。

而我就那样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漫漫长长的林荫路的尽头,直至他们的身影彻底被浓雾吞噬,消失不见。那是我同我的友人们最后的告别。

如今,我又回想起了他们两个人,他们或许依旧在流浪与返乡的过程中吧,就像范特西人一样。这样想着,我便不由得轻笑了起来,就像那时利特轻笑着,稍稍使了些劲握住了克罗特的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