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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rewellnarcissu 发布于 2025-04-13 315 次阅读


在那个时刻,罗齐尔抛弃了那个村庄,同时也抛弃了那个女孩,将他们远远的扔在了后面,开着车疾驰向了远方。到后来,罗齐尔接到利特与克罗特后,在经过村庄的时候,也没有减速半分,他们就那样把那个有着奇怪名字的村庄抛弃到了过去,抛弃到了记忆的深渊,将它化作了只能被遗忘吞噬的符号。

“但是,在第二天,我就后悔了,那后悔一直延续到现在。”罗齐尔眼睛直直盯着酒杯前的空虚,“直到今天我明白了,在当时也隐隐约约的明白了,其实我是爱着那个女孩的。即使不是一个人一生中七份绝对的爱之一,也一定是和爱着自己一样爱着那个女孩。”

在送完克罗特利特两人回去,罗齐尔一个人孤伶伶的回到自己宿舍后,那时的他就已经被钻心的后悔缠了身,于是他选择早早睡下,在黑暗中一遍遍数着数字,沉入了梦的深渊。

罗齐尔不常做梦,但他知道梦是什么。对罗齐尔来说,梦是自我恐吓:没有死亡经历的痛苦,没有悲伤真实的幻想,梦只是胡思乱想,是自我贪婪的象征化身,是明知不可能发生却仍然渴求着那样的体验。在那个梦当中,罗齐尔梦到了女性,他常常梦到女性,不过这一次是以女孩的模样降临到了他的梦中而已。

在第二天,罗齐尔遗忘了全部梦的内容,他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还会再见,他只是顶着蓬乱的头发呆呆望着并未迎来黎明的黑夜。

在罗齐尔的故事中,有他自己,有他的叔父,有他化作符号的父亲,罗齐尔告知了他的疏离与爱,以他的形式再一次奏响了那个开始的音符。可是,唯独没有他所追求的美,也就是,女性的神秘。女性的神秘,不自觉的,我念叨着这个词。

对罗齐尔来说,女性是神秘的。就算是他的叔父能够同时作为一个父亲注入爱并同时作为一个母亲给予罗齐尔母性,对罗齐尔来说女性依旧是神秘的,就像幼小的罗齐尔不自觉的想着:如果我有父亲的话……一样,那是悲伤的真实,是差异的裂缝从“叔父”到“父亲”变为了从“男人”到“女人”。就和罗齐尔对同学的疏离感转变成对世界的疏离感一样,绝对爱的缺乏转变成了他所追求名为女性神秘的美。

提到父亲,罗齐尔会想到在童年的某一天的某个时刻,一个打扮邋遢满是酒味的男人抱住自己的痛哭,但提到母亲,那就仅仅只是虚无,是连记忆符号都算不上的陌生单词。叔父一直都是单身,他并没有女人缘,更何况带着罗齐尔这样的孩子,因此虽然罗齐尔的叔父拼尽全力做到了他的最好,他仍然不能给予罗齐尔母爱。毕竟对于罗齐尔和他的叔父,对于他们彼此,绝对的爱只有一份。

那么,对于罗齐尔,女性的神秘是什么呢,他渴望从女性当中找到怎样的神秘?与此同时的,对于我来说还有一个疑问,在世界上,除去拥有绝对破坏力的可感知的美,是否同时也存在着细水长流的难以感知的美呢?这并不是真美与伪美的区别,而是玩笑美和严肃美的区别。罗齐尔所追求的女性的神秘属于后者,而克罗特所追寻的感知属于前者。

在任何人眼中看来,罗齐尔都是一个很会讨女人开心的风流公子,他常常混迹在女性圈子当中。他幽默,懂得迎合他人,很会掌握气氛,有他在的地方总是充满着愉快的气氛。但罗齐尔比起把女性视作情人,更乐意把她们视作友人,就像他一直所重申的那样,他并不是为了活得官能上的刺激而总是混迹在女性圈子中的,也就是说,他并不是为了性而与女性接触,而是为了美。

我想,或许此时我能明白了,罗齐尔所追寻的美是什么了。那是一种严肃美,它的种子生于长于罗齐尔童年,以罗齐尔的空缺为土,以他不自知的幻想为肥,最终那美以梦的形式降临在罗齐尔的身边,梦是虚幻的、飘渺的,同时也是绝对的,因为梦永远虚幻、永远飘渺,罗齐尔所追寻的美,正是他总是遗忘的梦啊!

然而,罗齐尔只是笑着,只是笑,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我对他的定义。他的记忆飘忽到了迎来黎明的白天,在初始音符奏响之后,有什么开始改变了。这时,克罗特好像已经安置好了利特,他回到了宴会。

“在那之后,罗齐尔好像觉醒了一个不得了的爱好。”克罗特若有所思的回想着,“他开始总是写信,我偶然看到过他趴在桌子上写过几次,是全手写的。问他是写给谁的,他就总是笑嘻嘻的打哈说是写给某个漂亮的女人的。”

写信,这一极度陌生的词汇从克罗特的口中说出。这个时代几乎没有人在写信了,除了喜爱自我感动的诗人们和无可救药的怀古浪漫主义者们,信应当早已从人们的生活中被剥离了出来,应当早已化作历史的符号供人敬仰了。可是,罗齐尔在写信,写给谁,为什么要写?

自从那日罗齐尔遗忘了那个女孩之后,罗齐尔就开始写信。对于罗齐尔来说,他只能写信,不能用写信之外的其他任何方法,无论是邮件、博客、因特网还是日记、笔记或者随笔,只有信,只有纯粹手写的信才可以。

那么,信是什么呢?信是两个人之间联系的证明,只有写信者与收信者同时存在,信的存在才得以成立,否则就只是日记、小说、随笔或是其他什么载体的形式。纯粹手写的信?在这个时代,为什么还要去追求纯粹的手写呢?那样不过是化简为繁,不断绕弯的麻烦方法罢了,但对于罗齐尔来说,并不是那样,对他来说,只能是纯粹手写的信。

罗齐尔突然想起了一段记忆,那是他在大学的课堂上,一位文科的老师提出的问题。他想起来了,那个老师在不确定的因素下,或许只是阴差阳错的想说出那个问题,那个将还算平稳的课堂化作冰窖的问题:科学技术有意识形态性吗?在罗齐尔眼中,那是个蠢到不能再蠢的问题了,但那个老师反复强调着,提问着,睥睨着,看着陷入不自然寂静的课堂,她好像十分的满意,随后大声强调着:是有的!是有的!你们学理的学生是不是认为自己特别客观?但是,是有的!科学技术是有意识形态性的!

罗齐尔带着可怜的目光看着有些自得的老师,他明白,眼前情况的造成只不过是人思考的些许阴差阳错与突然冒出未经周密思考的勇气的结果罢了。但他无意去回应这蠢到不能再蠢的问题了,他只是在思考一些别的问题,一些别的无关紧要的事情。

文科老师以她的方式解释了她的想法,而罗齐尔在那一瞬间用自己的思想解构了她的观点。罗齐尔讨厌那些大而化之的修饰与形容,但他更讨厌去随意否认他人的真实,对他来说,任何思想的阐述与成立都不过是一种语言艺术,一种文字游戏。对文字游戏来讲,没有绝对的错误,更没有绝对的真实,所有思想与观点的碰撞,都不过是语言和声音的差异而已,就像风景与布景那样。

手写的信,手打的信,只是工具的差异,只是分叉口的两条路导向同一个目标而已,每一条路的风景都是既有不同又有相同的。而对于罗齐尔,他更喜欢手写的信所有的风景,或者说,只有手写信路上的风景才能满足他的心灵,他所追求的目标。

“我好像能理解你的想法……”虽然克罗特这样说,但他好像有点无法释怀,不过我或多或少的能理解一点克罗特的感受,罗齐尔的表达是符号对思想的背叛,是叙述对意义的背叛,正因为无法描述,所以说才模糊不清,而并不是因为模糊不清,才无法描述。这只是罗齐尔的一种疏离感。

除了克罗特和利特,在当时和罗齐尔关系十分密切并且直到现在还在联系的人就没有了吗?我提出了我的疑问,克罗特摇了摇头,就他所认识的,在大学后的一切团聚都一直只有我们四个人,但罗齐尔可能直到现在还和某个人一直保持着单独联系,“毕竟是罗齐尔嘛。”克罗特笑着说。

罗齐尔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有些喝多了,他又沉浸到自己的回忆当中了。在那之后,他确实如克罗特所说一直在写信,不过,那些信严格来说并没有收信人,因为罗齐尔是为了他所遗忘的女性而写的信,但为了让信件所以是信件成立,他仍然是贴了邮票,随便捏造一个地址,将信投入到邮局里去了。

那些信理所当然的不会被送到任何地方,最终只会返回到罗齐尔的身旁,但是,罗齐尔一次也没有回收过他写的信,但他仍然在不断写着,不断将其再次投送到邮局当中。不过后来因为被工作人员所记住,罗齐尔无奈之下只能不断变换真实的地址,将他的信送给完全陌生的人。他从不渴望收到回信,但就像命运总是喜欢同克罗特开玩笑一样,这次也小小的向他开了一个玩笑。

罗齐尔的信件,在无数次的投送之下,有一封送到了他一位女性朋友的老家中,并且在阴差阳错之下恰好被他的这位女友收到打开。罗齐尔从未在信件上掩饰过他的姓名地址信息,再加上他在学校毫不遮掩的写信,那位女友轻而易举的就确定了这是他写的信。但是,那位女友并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她反复的读着那封信,是的,信上的罗齐尔和她所认识的罗齐尔存在着差异,他们是两个人,那位女友感到恍惚,就像罗齐尔想象的女孩对原来极其熟悉的家乡名字感到极度陌生而恍惚一样。

那个女性朋友的名字叫什么?我戳着罗齐尔,催促着他说。

安泽,罗齐尔回答道。旁边的克罗特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和安泽那么早就认识了吗,我以为她在毕业之前才和你变得关系挺好的。”

克罗特没有说错,在罗齐尔毕业之前,安泽确实一直是以罗齐尔常常所在女性圈子里的一员和罗齐尔相处的,甚至就连罗齐尔也是在快要毕业的那一年才得知了自己的笔友是在日常生活中并未怎么亲密接触过的认识的人。

没错,笔友,安泽是罗齐尔的笔友,是让信件得以是信件真正成立的人。她在反复阅读了罗齐尔的信件和自己心中的罗齐尔比较之后,决定向罗齐尔写回信。她同时也决定了并不让罗齐尔认出她来,他们之间只作为笔友而联系,就像安泽心中的罗齐尔和女性圈子中的安泽相联系与真正的罗齐尔和真正的安泽相联系一样,她决定亲手开辟这样的真实。

对于罗齐尔,他所需要的真实是:信、寄件人、收件人,而至于回信,他一点也不排斥将它作为真实纳入他所需要的真实其中。因此安泽和罗齐尔的联系便轻而易举的建立了起来,罗齐尔的严肃美一点也不排斥玩笑的存在。

在信中,罗齐尔写了些什么呢?那是写给他所遗忘女性的信,所以信中写的都是他的幻想,他所幻想的那位女性所做的事情,并附上他的感想、认同与赞美,罗齐尔的思绪、疑问与感慨藏在了他自由的行文中。那安泽是怎么回信的呢?安泽的信中假设了罗齐尔和她真正见面了后的场景,同样也是幻想,安泽回答了罗齐尔的思绪、疑问和感慨,并引出了罗齐尔新的思绪、疑问与感慨,因此,罗齐尔乐得和安泽进行如此愉快且私密的通信。

在那次酒会后,我有幸同安泽女士见了一面,并十分荣幸的被她纳为朋友。正如克罗特所打趣的那样,即使时至今日,罗齐尔仍然还和某个人单独保持着联系。安泽说,并不是他们有意要隐瞒,不过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与说出的必要性罢了。不过,在交谈中,安泽反驳了我对罗齐尔的看法。

“我并不赞同您认为罗齐尔的信件上都是他幻想的观点。”说出这话的时候她有些生气,这是她长期与罗齐尔通信的自豪与自信,“不过,那怎么听都是他的幻想吧。”我耸了耸肩,我非常乐意去吸收他人的见解和观点,不同视角的见解总是非常的有意思。

“信件与其说是幻想,不如说是一面镜子。”安泽女士提出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观点,“罗切(安泽对罗齐尔的爱称)在信件中所影射的一直都是他自己,他将自己的无意识投射到了女性身上,他所追求的绝对不是虚无缥缈的梦,而是触手可及的共情。”

“共情……”我细细咀嚼这个词,共情,即是意味着相互理解,真正的共情难以触及,世界上到处都是虚假的共情与廉价的同情,我所认识的罗齐尔,应当是对寻求理解的行为不屑一顾,无论何时都能贯彻自己美学于一身的人,乍一看,他与共情这个词毫不相关。

“是的,乍一看。”安泽女士赞同我的想法,“对于罗切而言,他所需要的共情并不他与具体的人,而是他与女性,按您的话来说,就是他与被他所遗忘的女性。按我的观点,是他与镜中的自己,那样的共情并不是难以触及的,而是触手可及的。”

“先生,您是怎么看待男性与女性的区别的呢?”安泽话锋一转,指向了我,“请安心,我们的讨论都指向罗切,我认为这个问题非常有助于我们关于罗切的畅谈,我也非常好奇常年与罗切相为友的您是怎么看待罗切的。”

有一种观点,男性与女性根本的差别,就是性的差别。割离了性而去谈论男与女的差别是偏颇的,不完整的,但显然,这样的论点并不适用于罗齐尔身上。

“是的,就如您同我讲述的那样,罗齐尔一直所追寻的,是女性的神秘,不是人的神秘,也不是女性特征的神秘。在您的讲述中,您其实已经隐隐约约认识到了,罗切所说的女性,就是他所遗忘的的女性,他所说的神秘,是关于他自身的永恒神秘。如果您觉得无法接受的话,就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虽然我确实理解了安泽女士的意思,但我并不排斥听新的故事,于是我没有说话,听她讲述了起来。

在某个国家,有一个真正的风流公子,那风流公子是个贵族,自小就享有着优秀的教育。然而,就算是贵族的教育也压制不了一个人的天性,家庭富裕且身境富贵的同时带给他的就是与同龄人完全不同的遭遇,自他尚未有对性的意识时,他就已经接触到性了。而这结果所造成的,便是他对性观念的开放,是他对男性与女性完全截然不同的理解。

那位公子,他爱着女性,那女性是任何一个人,但那女性永远不可能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女性对与他来说,首先是母性,这是他从爱着他的母亲那里学到的,其次就是性。唯有在性下显露出的差别,才是男与女真正的差别,其他世人所说的无论刚强还是阴柔,都不过是傲慢的偏见罢了。那位公子认为,按照世人提出的理念,那么一个人身上可以同时拥有男性与女性的两种特征,那只是泛泛而谈的经验论,唯有性才能真正的区分男与女。

在世人眼里,那位公子是典型的花花公子,他三天两夜的跑去和不同的女人上床,他纵横在情场上,用甜言蜜语去哄骗清纯少女的心灵。如果要问为什么,公子会回答,在不知不觉的,他在性中感受到了美,女性的神秘,女性的美。他爱着所有的女性,但并不是爱着她们的相同,而是爱着她们的不同,并不是爱着她们的个性,而是爱着她们的差异。

与所有人一样,公子厌烦重复,厌烦重奏,但他爱着差异,爱着变奏。变奏是伟大的结构,是突破开拓与遗忘的应对无尽重复的思考轮回的第三条道路,变奏带来了伟大的重生!公子沉迷于他所发现的、奏响的伟大的变奏,最终,他或许会被多情的少女杀死吧,当然,人们如果在哪个旅馆的房间里发现自缢而亡的公子尸体也不会惊讶吧。

就是这样一个故事,安泽沉静的笑着。那位公子,可以说是异界罗齐尔的化身,是完全与罗齐尔完全相反的两人,但他们的本质其实是相同的,唯一的区别就只有性的差异,这同样也是决定性的差异。

“您看起来有些无法释然呢。”安泽抿着嘴笑道,她说的没错,我是感到有些无法释然,但并不是关于罗齐尔的,而是关于罗齐尔的美。

“如您所说,幼年罗切对朋友的疏离(有意识)转变成了如今他对世界的疏离(无意识)。那么也同样的,他母爱的缺乏(无意识)转变为了他对全体女性的爱(有意识)。是的,罗切和故事中的公子并无差别,只是没有性而已,但他们都爱着所有的女性。公子找到的是变奏,而罗切找到的,是他自身无意识的映照。您要知道,罗切所发现的美,并不是那耳喀索斯的望影自怜,他所找到的,是人类的共情,或者说,是真正共情的可能性。”

安泽拍拍我的肩膀,这一点上她和罗齐尔很是相像,“关于您与罗齐尔他们一直以来讨论追求的东西,我也认识一位此方面的专家,让我将他介绍给您吧,一定会对您有所帮助的。”她沉思了一会,随后又说到,“嗯,不如您与罗齐尔他们商量一下,下一次的酒宴聚会上能否邀请我们出场?那时我会将那位专家介绍给你们的,我也好久没有见到利特女士和克罗特先生了,他们在大学时代关系就非常好。”

我答应了,同安泽女士的这次对话非常愉快,我想我们毫不意外的会成为非常要好的朋友,不过,现在我正忙着同罗齐尔的通话,他看起来对安泽女士的要求毫不意外,我们很快的定下了下一次聚会的日子。